中国儿童中心 教师指导 【家教笔谈】跟专家学习如何开展家庭劳动教育(中)-澳客足球竞猜

【家教笔谈】跟专家学习如何开展家庭劳动教育(中)
发布日期:2021-06-15 浏览次数: 字体:[ ]

主持人:班建武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

教育基本理论研究院副院长、教授

2020年,中共中央、国务院颁布了《关于全面加强新时代大中小学劳动教育的意见》,切实要求各级各类学校大力推进劳动教育。事实上,劳动教育的有效落实,仅仅依靠学校单方面的努力是远远不够的。在很大程度上,家庭在孩子的劳动教育上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孩子在劳动素养方面存在的诸多问题,一个非常重要的根源就在于家庭劳动教育的缺位、错位和越位。现代家庭中的亲子关系不同于任何时代,两代人关于劳动的认识存在着明显的代际差异。可以说,如何开展家庭劳动教育,既是优化亲子关系,也是从根本上提升家庭整体育人质量的一个带有根本性、全局性的关键问题。但遗憾的是,家庭劳动教育的重要性似乎并没有得到家长的高度重视,而有关劳动教育的理论研究则更聚焦在学校层面,在很大程度上忽视了对有关家庭劳动教育的基本理论和实践问题的深入研究。

《中华家教》编辑部与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基本理论研究院联合策划推出“新时代家庭教育理论创新”行动系列主题。本期内容主要围绕新时期家庭劳动教育的基本形态、价值取向、教育智慧、儿童特点这四个方面的话题,阐述了当前家庭劳动教育的基本内涵、时代使命和实践原则等重要问题。期待这一话题能够引起更多专家学者和广大家长的关注与思考,从而能够为孩子的全面发展提供更好的成长环境。



物质丰裕时代家庭劳动教育的价值取向

班建武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

教育基本理论研究院副院长、教授



劳动教育具有鲜明的时代性,只有扎根于具体的社会现实,才能充分彰显其时代活力和育人功能。对于当下中国而言,一个突出的社会现实是,中国正日益摆脱昔日的贫困状态而走向富裕。据报道,2019年中国人均gdp已经超过1万美元。与此同时,中国城乡平均恩格尔系数(即居民家庭中食物支出占消费总支出的比重)已经下降到28.2%(其中城镇为27.6%,农村为30.0%)。按照国际通行标准,恩格尔系数在30%及以下,就意味着那个国家的人民生活已经达到了所谓的最“富裕”水平。在这样一种新的物质前提下,我们的劳动教育,尤其是家庭劳动教育应该有新的价值追求。


劳动价值观的代际分歧

劳动价值观突出反映的是个体对劳动意义和作用的看法。而劳动之于个体的价值和意义往往会随着劳动形态的变迁以及社会发展历程的变化而表现出明显的时代特征。在生产力发展水平不高的传统社会中,劳动主要是以简单体力劳动为其基本形态,社会物质财富相对匮乏。在这种情况下,劳动对于人的压迫性是显而易见的。也就是说,在这种生产环境中,人们对于劳动价值和意义的认识,更多地是将其视为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谋生手段。随着现代生产技术的不断进步和生产力的不断发展,劳动的复杂程度不断增强,对人的智力因素的要求也不断提高。与此同时,伴随生产力不断发展,社会物质财富也急剧增多。在这种情况下,劳动对人的压迫性也随之降低。这就使得在物质财富相对丰裕甚至过剩的时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对于劳动意义和价值的看法,与其祖父辈相比,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当前,两代人最重要的分歧就在于对劳动及其价值和意义的认识上的不同。比如,家长更多地是强调劳动的谋生功能,因而非常重视将孩子作为未来就业市场上有竞争力的劳动力或人力资本来培养。家长的诸多努力,比如尽可能地提高孩子的学习成绩、尽可能地培养孩子多方面的才能、尽可能地帮助孩子获得各种足球竞猜app的荣誉证书,都共同指向对孩子在教育领域中竞争力的提高,从而确保孩子将来能够在劳动市场上“笑傲江湖”。在这种以谋生为基本价值取向的家庭教育逻辑中,孩子更多地是被当作潜在的生产要素去培养和开发,而不是被视为一个活生生的、具体的人去培养。这种家庭教育逻辑在过去具有非常强大的亲子团结功能。也就是说,在物质匮乏的时代,将自我物化为现实生活中就业市场激烈竞争的劳动力,不断提高个体作为劳动力的核心竞争能力,从而实现一种身份的向上流动,获得相对富足的生活的人生诉求,特别容易在代际亲子之间达成共识。之所以亲子间能达成共识,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在于这种诉求更多地建立在社会物质财富普遍匮乏、人们生活普遍贫困的基础之上,正是社会物质的匮乏导致了“生存需求成为压倒一切的需求”。这就为基于谋生的个体生存竞争能力的培养成为家庭教育最为看重的目标奠定了非常重要的社会物质基础。

但是,我们也越来越发现,当下家长如果还是主要从这样一种谋生的角度,简单地把孩子当作未来就业市场上的潜在劳动力去培养的话,那么,这种家庭教育逻辑将会越来越遭受到孩子的内心抵制和行动反抗。曾经有媒体报道过这样一个事件,一个初二的孩子问老师:“我们家有十几套房子,我学会收租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学习?”孩子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家长灌输给孩子的教育目标是要其成为一个能够在就业市场上具有高度竞争力的职业人,从而保证其过上体面的生活,而这种家长眼中的体面生活基本上又是物质取向的。但对于从小就生活在富足家庭的大多数孩子而言,他们从未有过物质匮乏的生活体验。哪怕是对于一些家庭相对贫困的家长而言,他们往往也秉持着一种“再苦也不能苦孩子”的教育理念,在物质方面几乎倾其所有满足孩子的需要。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孩子来说,当下的物质生活根本不是需要他们焦虑的问题。他们需要什么家长都会想方设法去满足,尤其是对孩子物质层面需要的满足。既然当下的物质生活已经能够很好地满足孩子的种种需求,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再通过艰苦的学习去实现对于他们而言已经实现了的生活状态呢?

这实际上给家庭教育提出了一个非常严肃的教育课题:在一个物质丰裕的时代,劳动对于不愁吃、不愁穿的年轻一代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在物质匮乏时代,劳动具有非常明显的谋生功能。基于劳动谋生功能的教育逻辑在对孩子进行劳动教育上具有很强的动机作用。但是,谋生的重要性对当代孩子来说已经随着生活条件的不断改善而日益降低。在这种情况下,仅仅从劳动的谋生功能的角度来思考孩子的教育问题,显然已经失去了必要的物质前提,也失去了孩子对劳动合法性的内在认同。

实际上,劳动从来就不仅仅具有谋生功能。在很大程度上,劳动是人的本质力量得以对象化的必要实践,是体现人的类本质存在的重要形式。过去劳动的谋生功能之所以被凸显出来,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在于生产力发展水平不够充分所带来的人的物质生活的窘迫性。这也使得本应体现人的主体意志的自觉、自由的劳动变成了一种对人的压迫的异己力量。在那个时代成长起来的家长,往往带有那个时代关于物质匮乏生活的痛苦回忆,因而天然地想让自己的孩子不要再重蹈自己当年的痛苦。这种基于血缘的自然情感是无可厚非的。但问题在于,代际之间由于生活物质条件的不同,二者关于“苦”的认识存在着明显的代际区别。对于年长一代而言,苦更多地意味着物质的匮乏。但对于年轻一代而言,苦则更多指向自我精神世界的匮乏和存在感、意义感的缺失。如果在一个物质丰裕的时代,家长依然从其“物质之苦”来理解劳动的价值,那么这样的劳动对于现在的孩子而言,不仅很难有吸引力,而且也极易引发亲子之间在认识上的冲突。


新时代家庭劳动教育的价值选择


基于谋生的单一价值取向的家庭劳动教育显然已经不能很好地得到孩子发自内心的真正认同。这就需要家长必须自觉立足于物质丰裕时代劳动的新使命、立足于孩子成长世界的新状态、立足于完整劳动世界的新图景来思考家庭劳动教育的新价值,才能重新彰显劳动教育对当代孩子的价值和意义。这就需要家长必须主动做出变革。

首先,需要家长更好地理解和把握新时代劳动的本质内涵。从形式上看,劳动毫无疑问是一种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创造活动。但从深层次来看,劳动更是体现人的主体性存在和意义性存在的重要方式。从马克思主义来看:“劳动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间的过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动来中介、调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过程。”这个过程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自然的人化过程。人通过劳动实现了自然的人化,从而得以彰显其作为主体的人的能动性、主动性和创造性。人也正是在“人化自然”这样一种对象化实践中真正感受到自我本质力量得以实现时的价值感和意义感。尤其是随着生产力的不断提高和现代科技在劳动中的充分应用,社会物质财富将会不断丰富,劳动对人的压迫性也必将逐渐降低。在这种情况下,劳动的本体性功能将会得到充分释放。因此,家长在与孩子谈劳动时,不能像过去那样仅仅囿于谋生这一角度,而是要引导孩子看到劳动之于其人生价值、自我实现的重要意义,让孩子在劳动中充分感受到自我作为主体的人的本质力量的彰显,感受到劳动与自我的自觉、自由的类本质的内在一致性。唯有如此,劳动才能够真正在当代孩子中树立起内在的合法性。

其次,家长还应该主动通过劳动重塑孩子的关系性存在,从而不断丰富孩子的精神世界。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是,繁重的学业和激烈的竞争使得孩子们的生活几乎围绕着家庭、学校、校外辅导机构这一单一的线条进行。这种生活样态导致孩子与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的关系不断窄化,这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人的丰富性的不断丧失,从而不可避免地造成人的生命灵性的缺失、审美情趣的匮乏以及精神创造的萎靡。实际上,人的本质就其现实性而言,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在“一切社会关系总和”中最重要的、最根本的是生产关系。“人们在生产中不仅仅影响自然界,而且也相互影响。他们只有以一定的方式共同活动和互相交换其活动,才能进行生产。为了进行生产,人们相互之间便发生一定的联系和关系;只有在这些社会联系和社会关系的范围内,才会有他们对自然界的影响,才会有生产。”因此,在劳动中,既有人与人之间相互协作的合作关系,也有人与自然万事万物的和谐共生关系。可以说,一个人劳动的广度和深度,将会极大地丰富其关系的多样性,进而会提升其生命的厚度和深度。这实际上要求家长在思考家庭劳动教育的时候,不仅要考虑那些具体的生产性技能的培育,更要关注以劳动为核心所形成的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复杂关系网络,帮助孩子通过劳动去真正走进人的世界和物的世界,从而修复其与自然、社会的断裂关系,最终恢复孩子的生命灵性。

最后,家长应从生产与消费一体化的角度来帮助孩子构建对现实劳动世界的完整认识。劳动一端指向生产,另一端则连着消费。整个劳动世界主要是围绕着“生产—消费”这一链条而展开的。长期以来,我们更多地是赋予生产以积极的意义,但对消费大多持否定的态度。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将压制自我的消费冲动看作是一种美德而予以褒奖。如果说,这种关于消费的认识在物质匮乏时代具有其现实合理性的话,那么对当前这样一个物质丰裕的社会而言,消费就不能仅仅从消极的角度去理解和把握。实际上,消费不仅仅意味对特定劳动成果和社会财富的消耗,在很大程度上,它也是人的再生产和社会再生产得以维系的基本条件。前者确保了劳动力的可持续生产,而后者则确保了现代生产的动力和市场。可以说,没有劳动力的可持续发展、没有消费市场的扩大,现代生产将因缺乏必要的动力而陷入停滞。从这个角度看,消费也属于现代生产的必要环节。此外,消费在很大程度上也赋予了生产以目的,即人们生产归根结底不是仅仅满足于财富的积累,而是为了更好地改善和提升人的生活质量。没有消费的生产是很难想象的。因此,只讲生产不讲消费的劳动世界是不完整的。家长在面对孩子的消费时,要避免从传统社会的道德制高点去评价和要求,即简单地从节约、实用的角度去与孩子谈消费,而是要帮助孩子从消费中理解其中所蕴含的生产意义。并且通过消费,让孩子去洞悉其背后复杂的生产链条和消费关系,从而使其对劳动的理解不仅仅停留在财富生产的维度,更深入到对劳动关系以及社会整体生产关系的全面把握。


总体而言,在当前这样一个物质丰裕的时代,家庭劳动教育必须从过去单一的谋生价值取向转向关乎人的存在这一根本性的问题上来。家长最需要做的调整就在于,从自我关于物质匮乏时代的“苦”记忆当中解放出来,重新认识劳动在新时代所具有的新的意义和功能,才能更好地找到与孩子对话的基本前提。实际上,在当前这样一个社会财富日益丰富的新时代,家庭劳动教育就不能仅仅务劳动之“实”,更要务劳动之“虚”。家庭劳动教育固然要帮助孩子具有基本的劳动能力和劳动习惯,但其重点更在于帮助孩子形成正确的劳动观念,让孩子在劳动中不断丰富自我的关系性存在,从而找到自我价值确证的可能路径。